【誰來晚餐】他為惡魔穿上 PRADA

出版時間:2019/04/22

作者、攝影╱陳敏郎
下著雨的大直。手機響起簡訊鈴聲「快到了嗎?」,「我剛到,在樓下」,「好,我下來」。5分鐘後,齊樂人現身,灰色家居服,腳上穿著Nike售價5000~6000元的運動休閒鞋,落腮鬍、見面握手時露出的微笑,一舉手一投足都表露出時尚風格。約訪前一天,齊樂人剛在香港開完九興控股集團董事會,在台北待不到48小時後,又要再飛回深圳。原想約齊樂人吃晚飯,但他珍惜和小孩老婆相處時光,我們就一杯咖啡暢談到底。

九興控股執行長齊樂人,對於拿下PRADA訂單的過程津津樂道。
九興控股執行長齊樂人,對於拿下PRADA訂單的過程津津樂道。

九興控股在3月21日的董事會中,通過原集團主席蔣至剛與副主席趙明靜退休,主席由前執行長陳立民接任。在此之前,齊樂人已在今年1月1日接任集團執行長,陳立民與齊樂人,成為全球最大鞋業代工與自創品牌集團的接班人。
談起九興,在台灣鞋業、甚至全球,無人不知。代工部分,PRADA、Alexander Wang、Bally、Givenchy、Kenzo、Marc Jacobs、Paul Smith等國際時尚精品女鞋,都出自九興之手;休閒鞋方面,Clarks、Deckers、ECCO、Rockport、Timberland也都依賴九興的製鞋功夫;運動鞋之王Nike,一年對九興下單1000萬雙(將逐步增至3000萬雙),量雖然不及寶成與豐泰,但搶手的AIR JORDAN,是九興的傑作。

創品牌Stella Luna 珍妮佛羅倫斯也愛

九興1982年創業,從代工一雙12美元人工合成皮女鞋做起,美國JCPenney是最大客戶,到今天一雙上百美元高端精品鞋,寫下台灣鞋業代工史一頁傳奇。
除了代工,2006年九興自創品牌Stella Luna,齊樂人是Stella Luna首任設計總監,開啟品牌之路。如同中文的月亮之名,Stella Luna隨即在歐美時尚界颳起一陣旋風,光芒四射。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女主角,包括珍妮佛.羅倫斯(Jennifer Lawrence)、艾瑪.史東(Emma Stone)、瑞絲.薇斯朋(Reese Witherspoon)都穿Stella Luna走紅地毯。在齊樂人的巧手下,Stella Luna打進好萊塢與巴黎的時尚圈。
齊樂人是在1995年加入九興,做鞋子並非他的本行。畢業於美國卡耐基梅隆大學機械工程系的他,父親經營電纜業,照理說,學機械的齊樂人接班電纜公司是理所當然,但他對電纜卻提不起勁,母親便安排他到舅舅蔣至剛的公司九興試試看學做鞋子。當時年僅23歲的齊樂人,注定吃這行飯,在九興如魚得水,在創辦人陳建民、蔣至剛、趙明靜鐵三角的磨練下,和九興一起從雲林虎尾走向國際。
齊樂人說,當年他告訴老爸對電纜業沒興趣時,老爸悠悠的說:「做兒子的如果不能體諒父母的苦心.....」聽到齊樂人如此道出,我說,父母這種說法最恐怖,會讓子女難以招架,甚至在暗示做子女的不孝。齊樂人笑著說,「真的是這樣,當時我都不知道怎麼接下去。還好到了九興以後,跟著舅舅學做鞋子,也做出一點成績,爸媽算是肯定了。」


機械工程系畢 魔鬼訓練學製鞋

齊樂人從製鞋門外漢到成為揚名國際的集團執行長,是魔鬼訓練而來。九興已故創辦人陳建民對製鞋滿腔狂熱,齊樂人雖然是蔣至剛的外甥,但沒有差別待遇,照樣被丟到工廠「下放」一、二年,每天7點半上班,縫鞋子、拔鞋楦、管理倉庫,基本功全練過一遍,為的就是做出一雙最好的鞋子。齊樂人說,Jimmy(陳建民)可以忍受公司不賺錢,但無法容忍別人嫌他做的鞋子不好,每一吋鞋面縫11針就是11針,不多不少,更不能跳針,九興就是一群熱愛鞋子的人組合而成,每個人都是用生命在做鞋子。
學會做鞋後,齊樂人又被陳建民派去跑業務。九興客戶個個大有來頭,名牌底下的設計師都很難搞,齊樂人接觸國際級設計師,受盡他們對鞋子的挑剔和要求,不僅開了眼界,在耳濡目染下,對國際流行趨勢的掌握更敏銳,大大提升九興的設計能力。九興既然是和國際精品競爭,陳建民「以身作則」用好的住好的,他雖然在工廠穿藍白拖,但出門開綠色保時捷,「你不用好東西,怎麼知道人家好在哪裡?」齊樂人說:「沒錯,Jimmy是出了名的騷包,他要我們用好東西,除了了解人家好在哪裡,最大目的是要訂出高目標,想開保時捷,要有錢,要有錢就要往上爬,刺激大家挑戰高目標。」
九興的英文名「Stella」,源自希臘神話寒冬中最亮的一顆星,陳建民生前最愛說「這叫冷高調之美」。為了做出全世界最好、最具美感、最亮眼的好鞋,九興在深圳匯集3000名設計人才,規模之大,堪稱國際級。齊樂人說,R&D是九興的強項,歐美亞各地設計人才強化九興的國際元素,精品女鞋少量多樣,客戶下單變動性大,九興可以在最短時間內完成設計和打樣,這是創立至今傳承下來的優良DNA。
齊樂人至今仍津津樂道的是,2007年的美國盃帆船賽,PRADA贊助義大利代表隊,為慶祝代表隊晉級前四強,決定販售一雙帆船造形的經典鞋款,鞋面需用到多種不同鞋材,PRADA研發團隊絞盡腦汁,搞了3、4個月做不出來,最後找上九興,沒想到只用2天,就完成8個鞋樣,讓PRADA打心底佩服,從此之後,PRADA年年下單九興,一年訂單約80萬雙,「穿著PRADA的惡魔」背後推手正是齊樂人。


PRADA佩服設計 年下單80萬雙

談到和PRADA交手,齊樂人說,PRADA不像其他品牌,鞋材是由九興統籌,PRADA自始至終堅持由義大利總廠供應料源,偏偏義大利人天性浪漫,不看電郵,缺料時一定要打電話,聽到對方說OK才能放心,趕工時,特別提心吊膽,擔心生產線開天窗。面對PRADA這位重量級客戶,九興以手工雕塑出女鞋的身形美感,形態之美有如美女曼妙曲線。
齊樂人在鞋業界奮鬥24年晉升集團執行長,早已積極培養年輕具國際觀的高階主管梯隊。Stella Luna的全球品牌經理連婉伶(Amy)今年僅31歲,是齊樂人這位伯樂栽培的高階主管。齊樂人說,Amy也是台灣人,當年(26歲)來應徵工作,他看到一個長得漂漂亮亮的小女生,有想法,想把所有人都「壓下去」,儘管要離鄉背井,但就是要拿到這份工作,所以就給她機會,來到深圳照樣下工廠學做鞋子,如同當年他自己的翻版。Amy之後從深圳、上海,再到巴黎,見識了Balmain、Anthony Vaccarello、Mugler等國際時尚秀,成為Stella Luna最年輕的全球品牌經理。
從Amy身上,齊樂人感嘆,台灣需要多一些像Amy這樣的年輕人,有國際觀,有抱負。他說,他在深圳看到的大陸年輕人,每一個人都敢作夢,有抱負,大家都想成為下一個馬雲,大陸進步的速度讓他感到恐怖,但每次回到台灣總覺得「Nothing Change!」台灣年輕人只想開家珍珠奶茶店、賣炸雞、賣漢堡,「不是不可以賣奶茶賣炸雞賣漢堡,但你要敢拼出全世界最大的奶茶店、炸雞店或漢堡店,不能只想小確幸,年紀輕輕守著一個小店。」其次,台灣年輕人的抱怨太多,講白一點就是媽寶,Amy26歲時就敢隻身到深圳闖天下,很多人是不敢做這個決定的。
對台灣年輕人,齊樂人愛之深責之切,可能覺得罵過頭了,趕緊補充說,台灣年輕人也不是完全沒優點,比中國年輕人有禮貌,這可能和台灣重視家庭教育有關,中國就是一個狼性社會,每個人都想往上爬,偏激一點就會不擇手段。
翻開九興2018年財報,營業額15.886億美元,純益6220萬美元,加計關廠產生的一次性費用,調整後的純益是1.05億美元,較2017年成長36.7%。齊樂人說,這幾年九興持續往北越、孟加拉移動,大陸廠進行關廠,今年大陸廠還要再關3個廠,最終保留6個廠,這6個廠都是高端廠,主要原因在於大陸供應鏈完整,北越人工雖然較大陸便宜,但技術和下游料源體系仍不純熟。
像Nike,最高端的AIR JORDAN仍然在大陸廠生產,北越目前只能做17、18美元的運動鞋。齊樂人不諱言的說,Nike是九興的貴人,一年1000萬雙訂單,佔全年營收3分之1,「如果沒有Nike,九興很可能倒閉。」九興在學習Nike的管理,「為什麼人家可以做得那麼大,又可以做得那麼好。」
以Nike為師,升任集團執行長後,齊樂人急著加強內部的科技化管理。他坦承,九興過去在管理上比較「人治」,就是用生命、用靈魂做鞋子的一群「工匠」,技術到位,管理卻不到位,去年產生的一次性關廠費用高達4000多萬美元,問題出在決策不明,明知工廠要往北越或孟加拉移動,但大陸廠卻未果斷關廠,一邊已經在建廠,一邊卻要關不關的,兩邊都產生費用。

香港股市國際化 九興無意回台上市

「為何大陸廠要關不關的?」齊樂人說,中國人嘛,凡事總先看感情,情理法三個字,情在前法在後,未來要善用大數據分析,只要在管理上改善,2、3年後,年獲利有加倍的實力。
自創品牌Stella Luna目前在全球有超過200家專賣店,大中華地區近190家,齊樂人說,九興已將Stella Luna在中國的6成股權賣給當地公司,未來中國市場是否再開店,由當地公司決定,九興則是調整策略,加強電子商務販售。詢問齊樂人,九興有沒有可能回台灣上市,得到的答案是「機會不大」,理由是香港股市國際化程度遠勝台股,相關法令也比台灣完善、正規。
1982年,陳建民、蔣至剛與趙明靜在雲林虎尾設立興昂,爾後更名九興,2007年7月在香港掛牌,從代工小廠到國際集團,從做12美元的合成皮鞋到上百美元精品鞋,三位創辦人交班到第二代的陳立民與齊樂人,鞋業大王的故事未完,「穿著PRADA的惡魔」還有續集。

【齊樂人】

★年齡:46歲
★現職:九興控股集團執行長
★學歷:美國卡耐基梅隆大學機械工程系畢
★經歷:九興時尚鞋履分部及品牌業務分部執行長

《蘋果》專欄「誰來晚(午)餐」,在各式食堂約訪企業家,分享經營之道與人生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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