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0張賣身契

舊時哀怨人生 里長呵護珍惜

出版時間:2009/12/06

民間的古早賣身契,光怪陸離:賣兒賣女,不算稀奇,還有人賣妻、賣媳。隨著時代進步,買賣人口早已違法,但梧棲鎮頂寮里里長鐘金水,多方收購20年,把300多張束縛一生的嘆息,變成收藏界的一項驚奇:原來,當年的人際關係,這麼決絕,可因「不遵家訓」賣媳,「六親欠緣」賣子,「衣食難餐」賣妻。
幸好有鐘金水的努力,讓苦主和她的賣身契,在新世紀,得到尊嚴的注視,引發研究的興趣和珍惜。
採訪╱蔡佳玲 攝影╱莊宗達

台中梧棲鎮頂寮里里長鐘金水,見證許多人,一生的束縛。
「里長,我和前夫離異10年,最近婆婆叫我簽字放棄小孩監護權,由她撫養,申請低收入補助。請問我該簽嗎?」記者來訪當天,他的里長辦公室1小時內來了2組六神無主的媽媽,都來求助關於骨肉分、合,這種影響3代的重大決定。
「文字會說故事,我很喜歡!」鐘金水也是國內知名古文獻收藏者,20年來,買賣金流加總達800萬元,現今仍握有紙本千份,包括300多張賣身契:有丈夫賣妻子、婆婆賣媳婦、主子賣婢女、父母賣兒女等,各種匪夷所思的賣法,用白紙黑字,甚至象徵「辦喜事」的紅紙黑字,寫明某某人被這張紙,捆綁一輩子。

收藏本土 專攻賣身

「民國80幾年,有人賣小孩被判刑,登很大1篇,我很好奇:販賣人口,現代人不敢留證據,為什麼古人要打契約、貼印花?」他解釋專攻原因。
當時,他因高人指點,已是收藏老手。
他國小畢業,到台北學刻印章時,幫兼營洗衣店的師父,收、送衣服,認識2位大師級顧客:台灣史學家林衡道及畫家席德進,家裡老件滿屋,告訴鐘金水:「小鬼,以後你有能力,在民間看到和台灣有關、年代超過50年的,要一直收!」
學成返鄉,開印章店,收入爬到經理級,他開始跟委託行買工藝品,很快發現這些並非古董。
一次去鄰鎮清水,看人家在拆舊厝,一些文件寫著「嘉慶、乾隆」字樣,是清朝開墾契約,符合教授開示的原則,便整批買下,此後多方收購。
默默過了幾年,中研院研究員下鄉找資料,跟他借了數十張,歸還時,出示1本學術通訊,裡頭引用他的珍藏。後來他把一批文獻,依市場行情:1張已從150元,翻漲10幾倍至千元,賣給縣府文化局:「花幾萬元買的,4年後賣到80~90萬!」
「我是鄉下土包子,收藏收到人家幫我出書,還能賣錢,就衝下去了!」鐘金水笑稱,那時不懂內容,但領悟「好的,要留幾張,不能全賣。」
收藏,拼的就是「我有,你沒有!」賣身契每張故事內容不同,他偷偷地收:「不會跟人家講我在找這主題,而是整批買進來,再1張張過濾。」
細讀慢閱,許多人被買來賣去的哀怨人生,在他眼前幽幽展開。

賣妻賣子 匪夷所思

日治時代1名婢女叫林氏緞,7年被賣5次,從彰化、鹿港、遷徙到嘉義,身價在100~220元間擺盪,5張「賣渡證」,他全都有。
古時重男輕女,有人因「生時八字,和兄弟六親欠緣」,以204元把兒子賣掉,很少見。另有人賣妻,契約書絕情寫著「高山滾石,永不回頭」。最離譜是用70元,把妻子從大正6年(民國6年)到14年,賣了8年,期間所生孩子,跟對方姓。
研究階級、經濟、家族興衰的學者來借,跟鐘金水分享觀察,對他有感謝詞的論文超過50本;大夥還幫忙確認,文獻堆裡夾雜的是阿公阿嬤讀的課本、作弊用小抄等。「我喜歡插手社會事,對文字透露的故事,就是很愛!」鐘金水已當3屆里長、做到第11年,處理婚姻、鄰里失和、交通糾紛早有一套SOP(標準作業程序),快速又讓人服氣。
至於鴨子划水花20年收藏的「賣身契」,在文物圈小有名氣,也讓苦主的遭遇不隨生命止息,反而在百年後,引發新世代的同情嘆息與珍惜。

鐘金水小檔案

◎年齡:1960年生,49歲
◎學歷:培元高中補校畢業
◎經歷:
15歲:世峰印社老闆
20多歲:開始收藏古文獻
38歲:當選台中縣梧棲鎮頂寮里里長
◎交流方式:(04)2656-9450,0931-618575
◎電子郵件:st38kimo@yahoo.com.tw

人身相關古文獻

行蹤不明報官

年代:明治43年(1910年)
特色:主人林錦,因「查某女間」(即婢女):宋氏鉗,晚上點蚊香時,不小心蚊帳著火,「一時恐惶逃走,外出不知去向」,特別報官,請求搜查


作弊小抄

年代:據判為清朝,讀書人考官職時用
特色:寫在極軟紙上,密密麻麻好幾頁,據信為四書五經,字比米粒小,1元硬幣可壓10幾字


給神明當契子

主角:黃文進,清水人
特色:父母認為他命運不順,讓他認城隍爺當「誼父」,盼神明保佑平安長大,會「敬備香花、紅圓粿品報答。」寫在布上


嫁奩

特色:展開全長超過2公尺,編到60幾號,每號有數小件:如煙草盒全副算1件。夫家收到,即在號碼上畫圈,顯示嫁妝有好幾牛車


阿公阿嬤的課本

年代:日治時代昭和年間(1926~1945年)
特色:梧棲公學校的鄉土讀本,幫學子認識家鄉,內容有:海邊植物、帽子編、林嘉與(1852~1982年,梧棲首任街長、亦即鎮長)簡介等,顯示當時統治者對地方文化的重視


悲慘賣身契

賣妻

主角:舒氏
年代:大正4年(1915年)
身價:56元
特色:丈夫因「在家夫妻不睦,衣食難餐」出賣妻子,「任憑洞房結緣」,日後「高山滾石,永不回頭」


史上最坎坷:1人被賣5次

主角:林氏緞,若還活著已100多歲
年代:賣做婢女,依序為明治44年(1911年)6月、11月,大正元年(1912年)8月、11月,大正4年(1915年),從彰化、社口、鹿港、賣到嘉義
身價:158~220元,最後1次為100元
特色:每張「賣渡證」都寫有「林氏緞」,貼有官府納稅印花,交易有效


賣媳

年代:民國5年(1916年)
身價:1200角(120元)
特色:婆婆余門項氏「有媳婦一口傅氏,年方22歲,今因不遵家訓,自願托媒出嫁」,並說明收取的1200角,「兩相交訖明白,並無短少分厘」


賣子

年代:名為增界,排行五男,大正6年(1917年)生,被賣時7歲
身價:204元
特色:「生時八字和兄弟六親欠緣」,父母托媒賣掉。以前重男輕女,賣兒子很少見


典女當婢

主角:養女蔡氏
年代:從大正4~12年(1915~ 1923年),共8年
身價:60元
特色:當時養女9歲,因養母家中「家費浩繁」,先把她典當,去做婢女


賣妻8年

年代:大正6~14年(1917~1925年),整整8年
身價:70元
特色:推測行文大略為:妻子過去後,所生孩子跟對方姓,「良日吉時」再接她回來;契約一式兩份,有代筆人、媒人署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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